米兰群星～当时只道是寻常

阳光灿烂少年时

　　每次发现我所喜欢的人们和我有差不多的喜好，总是觉得开心不已。比如STAN·GETZ是村上春树最喜欢的爵士乐手，黄耀明在《CROSSOVER》使着SATIE的钢琴曲；又或者俞平伯老先生在《浮生六记》的重印序言中说，周美成的词，他最喜欢的就是‘人如风后过江云，情如雨余粘地絮’。

然而日复一日的巧合次数未免太多，开心之余慢慢也就想明白了，这大约是因为自己所钟爱的人都有一些相同的特质吧，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时光和空间里面，做着不同事情，所以会互相赞赏喜欢，也是理所应当。

即便之前有了这样的认知，第一次知道阿尔贝蒂尼最喜欢的作者是巴西作家保罗·科尔贺时，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其实在足球运动员里，也有很多人读书，比如雷东多喜欢博尔赫斯，比埃尔霍夫的个人网站里，收着他写的政治学论文。

但科尔贺又是不一样的，虽然是我非常心仪的作家，但他其实并不能算是大红大紫的誉满全球又或者好像在文学史上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所以我想，阿尔贝蒂尼会喜欢他，恐怕真的是被他的文字所打动了吧。
如果我是再郁闷一点的文艺青年，可能会猜想他最喜欢的是那本《维罗尼卡决定去死》，特别是经历了去年夏天和之后整个赛季。但我其实希望他最喜欢《牧羊少年奇异之旅》，那些柔软干净安然美丽的情节和文字，仿佛象阳光下的蜜糖一样慢慢渗进人心里。

那种感觉，就正像是我心里的阿尔贝蒂尼。

早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但还是小女孩子时就能跟着同学一起大声绕口令一样的背诵：‘巴雷西马尔蒂尼科斯塔库塔阿尔贝蒂尼……’那时还对不上他们的冗长的名字和脸孔，只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后防。

后来知道他的全名是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这么冗长拗口的名字，以后到也很少听说。上海电视台体育解说唐蒙同志曾经十年如一日叫他的全名，我没有这个耐心，于是只好和所有米兰球迷一样，称呼他为德米。
余生也晚，没有赶得上三剑客的米兰三夺冠军杯驰骋纵横欧洲的传奇时刻，喜欢上米兰，也是94年世界杯之后的事情，那届世界杯上，意大利一路跌跌撞撞闯进决赛，最终点球负于巴西。点球决战中一共有两个意大利人踢进点球，阿尔贝蒂尼就是其中之一。

米兰王朝的传奇年代

于是开始买报纸，在周四的中午知道上一轮比赛的比分，然后好几个星期以后，可以看见《欧洲足球集锦》里，不到一分钟的画面。那个时候，似乎只要看球的，就都是米兰的球迷，现在想想，其实和人们喜欢曼联和皇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受了传奇时代的蛊惑了吧。毕竟那个时候的米兰，即使才华横溢天才倍出，到底也是打的防守反击。

只是现在我们已经喜欢于嘲笑小贝或者皇马的球迷，不知道是不是小资叛逆心理作祟，还是当年的那帮人现在到底都已经不算热血年轻。不过又或者是更简单的理由，就象是先生讽刺法海和尚的话一样："这大约是怀着嫉妒吧，那简直是一定的。"

可不是么，94年的冠军杯到手之后，95年冠军杯决赛输给青年军阿贾克斯，然后米兰就开始浮浮沉沉，除了98－99赛季惊险万分的侥幸拿到联赛冠军之外，将近十年时间，每年都拼命努力，但最后还是攀不到山巅，看他们一次一次叹气或者掉下眼泪，竟然充满了我看球的十年。

那也是德米最好的十年。

看着他穿的红黑剑条衫条纹从细到粗，每年一款难看诡异的客场队服；看着他在中场指挥若定，眼界开阔，精准长传。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点球和任意球，以致现在每每看见米兰定位球无功而返，就忍不住对他开始怀念。

那个时候他一直是米兰和国家队的第一点球手，站在发球点前也没有助跑，忽然转身发力，球就飞快的蹿向球门死角。而若干年后我终于知道那么多人和我一样喜欢他的任意球，他们称之为‘落叶球’。落叶飘飘，一剑封喉。

这些对他的形容似乎都是在说一个非常犀利冷峻的球员，其实全然不是如此，德米十年留着不变的蓬松卷发，每每进球之后雀跃不已，跑到他的兄弟们跟前，娃娃脸上都是灿烂笑容。不管前场人员更迭，但是他身后，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永远站在一起。他们是米兰的3号4号5号，在米兰度过几乎整个职业生涯，成为伟大球员，和米兰一起被人铭记。人们说，他们三个，是米兰的孩子。

全然信任并肩作战的兄弟

有时会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才那么喜欢德米。他几乎满足我青涩少年时所有期待梦想。安静，温和，低调然而不可或缺，有场上场下全然信任并肩作战的兄弟，和传奇一样有资格让他忠诚一生的球队。

说起球队，当然就不止是米兰。当年一直以为他也可以三色球服直至老去，红黑剑条衫和蓝色的国家队。
1991年12月20日，阿尔贝蒂尼首次入选国家队对阵塞浦路斯，那一年，他才20岁。

后来就是两届世界杯和两届欧洲杯。世界杯上意大利两次倒在点球点上，欧洲杯一次小组都没出线，一次在最后五分钟丢掉到手冠军。

94年美国世界杯的时候因为贝贝托成为巴西的球迷。那一年德米是罚中点球的两个球员之一，等到98年我满心期盼意大利能把法国挡出四强之外，他和迪比亚奇奥却都罚失。94年的时候我为巴西的世界冠军满心欢喜，只在看到巴雷西队长哭泣时有一瞬间黯然。98年没有看成现场，第二天体育新闻里，看见德米坐在地上安静的掉眼泪，巴乔使劲拽他都拽不起。

德米穿过意大利队的9号和10号，但是国家队并没有给过他多少荣耀和甜蜜回忆。2000年欧洲杯上，马尔蒂尼的儿子小克里斯蒂安，穿着德米的队服，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的走。而他们顺风顺水，一路打到决赛，又几乎领先了整场比赛，黄建翔已经找不着话说，在那里胡扯‘阿尔贝蒂尼和德赛利这场比赛已经出现两次争执，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俱乐部里有些矛盾。’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

然而到头来一切还是不能如愿以偿，他们还是没能让意大利重新攀上欧洲之巅。最后加时赛里的那个金球，当然绝对不能说是德米的失误，只是我不停的想，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作出象他在职业生涯中千百次做过的那种精彩堵截，一切又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斯托克顿所说：‘很多人成功了，我们那么努力但是没能成功，这就是生活。’
这当然就是生活。而且是他们的生活，我们再怎么样期待努力，根本和他们毫无关联。所以那个时候只能再次看着德米哭，这次抱着他的是他的兄弟马尔蒂尼。

我常常想起德米的眼泪，那样的一个安静低调沉稳的男子，在中场永远指挥若定，却那么容易的掉下眼泪，或者是他对命运叵测过于不满，又或者是他对胜利太多热望期待。不过，能哭出来的人总是比较简单纯真，德米从8岁起就一直在米兰长大，少年队，青年队一直变成职业球员，他的生活经历如此简单，除了被租到帕多瓦适应意甲一年之外，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米兰。好像是传说中的豪门里老实而被宠爱的孩子，所以心思纯良，对世界诸多想象。

那个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是老派球员还是传媒八卦事业尚没有象现在这般的兴旺发达。几乎都没有见过他场下生活的报道，只是在95年出的米兰写真集最后一页上刊登大家的便装照片，看见德米和他亲爱的女友。那个漂亮姑娘后来成为他的妻子，给他生下可爱的小孩。他让儿子坐在自己肩膀上，小家伙紧紧抓住他的头发。
除此就再没什么有关于他的八卦，只听说他是CM（CHAMPION MANAGER 足球经营游戏 冠军足球经理）的忠实玩家，CM的官方网站上登出访谈，他说，
‘看见'阿尔贝蒂尼训练迟到'这种信息怎么办？当然要处罚！我是严厉的经理……’
‘我不会因为和队中的某个队员争吵而在CM把他列入转会名单……不过我会让某些队员去坐板凳。’
‘我从来没卖过自己。当我执掌Barca的时候，我曾经想买科斯塔库塔, 马尔蒂尼和自己，不过AC米兰不肯卖我们！’
采访的人说他整个采访里一直阳光灿烂，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笑得象是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他何尝不是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穿红黑球衣，穿天蓝球衣。他们眷恋不去，米兰也绝对不会背弃他们的忠诚，圣西罗的草皮再象菜地，那也是他们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回去的地方。 然而流水年长。不知不觉，流水年长。

2002年世界杯，德米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伤了跟腱，然后他们从亚洲铩羽而归，米兰的3号马尔蒂尼宣布从此之后退出国家队。加里亚尼在米兰也开始清洗，可是没有人想得到，这一次轮到的是阿尔贝蒂尼。
他终于被租借到马德里竞技，为期一年。
所有的人都沉默，然后为他愤愤不平，不停的有米兰的新老球迷跳将出来，说‘米兰是我最爱的球队，但这件事情我无法热爱米兰。’
然后德米在自己网站上给所有球迷写信，口气很安静。
他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说：‘我很荣幸，能把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好的时光献给米兰，我尽力了，我很荣幸。’
他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的队友们说……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这件事情呢？’

“我尽力了，我很荣幸……”

没人能解释这件事情，这样的事情其实也不用解释。俱乐部里想要年轻球员力担重任，所以只能给老臣子安排其他地方。其实米兰到底也不是无情无聊球队，即使德米被租借到马德里竞技，米兰还是会承担他大部分工资。
只是德米出生于1971年8月23日，2002年的夏天里他才不到31岁，只是他虽然受伤状态一直起伏，但2000－2001年的赛季里，因为中场无人可用，他11月扭伤膝盖以后，只好凭着镇痛剂支撑下整个赛季。他们都是米兰的孩子，但是他最后还是终于离开。
有的时候想，球员们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命运浓缩于十几年间倾情演绎，不像是演员或者是歌手，到底还是有可以‘优雅老去’的时机，当然若干年后他们重出江湖也许能成为著名教练，但走到球员生涯最后几年，几乎没人能有运气逃过苦难失望辛酸。

但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会让这么多人这么难过？毕竟其实只是遥远的亚平宁半岛上，一个沉默的男子，要去火热的伊比利亚半岛上度过一年。那里阳光极好，吉普赛女郎穿宽袖的红缎裙。
我想是因为我们心有戚戚。VIGGO大人在给某一本魔戒画册写的序言中引述了叔本华所说的话，大约就是那样的心情。
叔本华同志说：‘一旦另一人的痛苦不幸激动我内心的同时，他的福与祸便牵动我心，虽然不总是达到同一程度，但我感觉就像我自己的福祸一样。因此我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便不再是绝对的了。’

就是因为那样吧。因为我是一边看着他一边自己长大，对于他的回忆早已和我自己一路走来的心情纠结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夏日炎炎的夜里坐在沙发上等着看他们的比赛，电风扇不停摇头，吃了一半的西瓜在茶几上发出好闻香气。
那个时候在很黑很黑的夜里一帮女孩子躲在电视机房里压低了声音看他们那个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信号不好，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用易拉罐现做了天线，他们很争气的拿了联赛冠军，学校里扫盲舞会刚刚结束，女孩子们在楼道里抱着跳舞，忍不住笑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们坐在球迷酒吧里，手里拿着第二天要考试的书和笔记。后来他们在电视上不停的哭，电视下面大家无话可说的站起来离开，北京的初夏天已经亮了，我们一路走回学校，几个人里唯一一个法国的球迷，一连好多天都只能自己偷偷去买杂志和报纸。
那个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一些东西，以为这么多年都不会变，将来也不会变吧。他们就是在某处和我们平行着生活，到底不比三剑客三架马车，从来没觉得过他们是需仰视才见的传奇。我像默认自己的喜爱一样默认着他和他们一起存在，从来也没有想过，到底会有分开的一天。
其实酒不喝也是会酸的，就像江湖里的美人一定会老，神兵力器也不会流传至今。我唏嘘过往，到底也是不能容忍潜意识里恒星一样温暖可靠的东西，到最后还是改变的面目全非。

好在，他还有幸福的家庭

再之后就是这个赛季，米兰终于拿到冠军杯，而德米，能被人记住的，也不过是马德里竞技客场挑战皇马时，他在伤停补时的最后阶段，任意球破门扳平比分。
但是这一年，他向米兰推荐队里有前途的新秀以致被新老板责骂；米兰到马德里打冠军杯时，他和记者们一起等在饭店里，看见红黑色人影走进大堂，孩子一样的从沙发上跳起来迎接。过去的恩师萨基问他要不要去帕尔马，他说：‘除了米兰，我绝对不会去意甲其他的俱乐部。’
他还是米兰的孩子，即使远游不能回家，他还是米兰的孩子。
世界上没有恨父母的小孩，倒是衬着我们这等看客更加无聊起来。人心里真的是有那种坚韧闪亮的东西吧，即使残酷现实或者凉薄命运，到底不能磨砺分毫。他们的感情历久年长，不是我们局外人能够想象。
只是今年看米兰夺冠以后铺天盖地报道，大同小异的马尔蒂尼队长访谈里面，有一篇的题目叫做：看见你就看见了历史。

我在太阳底下握住杂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马尔蒂尼队长竟然已经变成了历史代言。忍不住想起当年巴雷西队长统领的后防线，米兰3号4号5号6号一字排开坚不可摧。那个时候他们都是阳光灿烂前途光明不可逼视，根本就不能负担历史这样沉重的词汇。

保罗·科尔贺在《牧羊少年奇异之旅》里说：‘人们总是要知道他们真正所想要的，这样才能早早的把它们放弃。’这话让我忍不住想起德米，也想起那个时候我习惯了看他们赢球之后笑眯眯的抱在一起，
那个时候从来没想过一切都会结束，到最后看不见所谓地久天长。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