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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君迢迢隔青天
一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合起书，眼睛好累，桌前的灯光也变得模糊了。
一个小小的键就可以切断电源，黑暗带着初秋的凉意扑窗而入。
谁家的钟敲了半声，像一波隐隐的水浪，借着夜的静谧拍上我的鼓膜。
已经是22日了，6年前X结束的日子，对我而言，也意味着喜欢上你的第三个9月就快过去。
然而我感觉不到这整整两年的时光即将离我而去，它就在眼前，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份欢喜悲哀，都那么真实地铺展在眼前，仿佛只要探出手去，便能触摸到那些笑容和泪水的温度。
二
据说骨灰级的X迷都死过两次。
第一次是X的解散，第二次是HIDE的远行。
我能够理解那样的感受，经历过如此两次死亡，想不变成骨灰也难吧。虽然我开始了解X是在他们解散整整4年之后，喜欢上HIDE时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3年零8个月，对X的感情远不及那些在X地下时期就为他们倾心和激动的FANS来得深厚，但至少喜欢上之后，我在第一年里流的泪水，比之前数年之和还多。
心中某一处变得柔软敏感了，回复到青春刚刚来临的那段时光里极其纤细脆弱的状态，好象那儿住着一只悲伤的小鸟，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轻轻唱起怀念的歌，起初总是轻易使我泪流满面，几个月后只是润湿了眼睛，到了第二年我就习惯于微笑了，可以跟着它一起慢慢地哼唱着。
今年夏天，我窝在异地的朋友家，另一位朋友从广州飞过来，她是在一夜之间下了决定，第二天清晨匆匆忙忙上机的，身无长物，只带了重重的一包X和HIDE的写真。其中有一本HIDE
MUSEUM的介绍，虽然下意识地放在最后看，后来翻起来的时候，他的衣服他的吉他他的车他幼时的成绩单一切一切和他有关的物，一幕幕地也可以平静地入眼。想不到在最后一页看见他，暗红色的长发，静静地阖着眼睛，神色安宁倦怠一如平静的大海。
我大吃一惊，朋友察觉到我的神情，告诉我那是蜡像。
呵，我原知道蜡像是可以乱真的，轻抚纸页，连眉间的小小痕迹也如此清晰。与前面所见的那一切不同，恰恰是这一座在他生前并不存在的蜡像，让我有了他的灵魂还在这里的错觉，我觉得受不了，怎么可以，在这个我以为他已经自由离开的世界里，还留着这样寂寞的、这样疲倦的、这样悲伤的影子。
在以为自己的伤心早已平复的时候，我再一次落泪。
三
他的琴音使我深陷进去，像陷入无穷无尽延伸的时光隧道，他的琴音里有太丰富的感情，向四围淋漓尽致地渗透开去，那样的感染力，只有直接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音乐才能拥有。
他魔法师般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的时候，我只觉天地寂静，被他华丽的琴音照耀着。
也总觉得他是寂寞的，就如他所钟爱的红色，鲜艳到极点反成了寂灭。
只需听听他的歌就知道了，乍一听都是欢快到极点的调子，混合着他诡谲多变的唱腔，仿佛自得其乐的游戏一般，等你有一天听懂歌词，才发现一句一句，都是绝望到骨子里的东西。
无法探究每一个人寂寞的缘由。我只知道，在这个广大嘈杂的世界上，最寂寞的人，常常是那些对生命爱得最深的人。昙花一现的生命，承载着那么多爱与美丽，仿佛一个悖论。看透了一切终要消逝、却又不愿放弃对所爱的执念的时候，那种寂寞最是不得解脱。
他的寂寞那么刻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在他出生以前，已经经过了亿万年的时光沉淀，你看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神秘，几乎可以看到在里面悠然游曳的三叶虫。他眼里的光芒仿若星光，那不是我们在夏夜仰望的繁星的璀璨，而是不断上升，穿过渐渐稀薄的大气层，离开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之后，在死寂无情又浩大无边的宇宙空间，望见的孤独燃烧着的遥远恒星。
很多人都说，可以从一千双眼睛中认出他的眼睛。
可他在X LIVE上的眼神就完全不同，他俯首专注地拨弦的时候，他伸长舌头做鬼脸的时候，他去咬同伴肩膀的时候，他和同伴一起跳跃俯仰的时候，他抱着吉他跑跑跳跳地从一头从舞台左侧窜到右侧的时候，他松开吉他跳古怪的自编舞蹈的时候，他趁着鼓架无主坐上去乱敲的时候，他听到FANS的合唱声转过头来眼中含泪的时候，他的快乐如此纯粹，他的青春也光芒四射，只要看着他的笑容，就能听到梦想如繁花般盛开的声音。
哪怕，哪怕终于到了THE LAST LIVE，他温柔的顾念着每一个人的心在那出奇短暂的三小时展露无遗，哪怕是再也掩不住伤心了，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默默流泪的时候，他的眼中含着的也是悲伤和眷恋，而没有令人心惊的空旷出世、众醉独醒的神气。
谁都知道他是深爱着X的，深爱着X灵魂里的任性、倔强与叛逆。谁都相信，在X的时光，是他最幸福的时刻，那一刻爱与梦想、希望与勇气并存，宛如灿烂的烟火，充满生命的狂喜。
在对生命的体验最强烈最鲜明的时刻，在那稍纵即逝的绝美里，他忘却了那痛入骨髓的寂寞。
X，也许恰恰是他的救赎。
于是他不肯认输，整装继续向前，直到……死亡突如其来的造访。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言谶。
“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做梦，梦到自己的亲人，自己，和看上去像个鬼怪似的什么东西一起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就是一片火海，这个时候听到有人说，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跳下去，你们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也许是我受不了离别，所以我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的亲人不幸死了，那还不如索性就叫我去死好了，我真的会受不了。”
“怎说好呢？如果有队员不幸去世的话，就可以用永垂青史来形容，但是现在我们都活着。其实，我觉得当乐队没有音乐推出时，就和解散是没分别，即使它在幕后如何努力地工作也是徒然，但是只要乐队再有新音乐推出，便会完全相反……‘历史’这二字，我想只会在有人去世，无法回复原来面目时才用。”
看着他散落在过去时光里的只言片语，常常觉得心惊。
从前我以为他是自杀的，现在我相信那是酒醉之后的意外，可是那段时间他身上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种气息，吸引着黑暗的神祗来温柔地盖上他的眼睛。
人生一场大梦，至少他无怨无悔。
四
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养一盆大大的绣球花，每天浇水的时候可以叫着绣绣、绣绣。
看到楼下开了一家松本电器商行，暗自开心好半天，每天来去，再普通的店牌也赏心悦目。
在镜前学着画他的黑眼圈妆。
12月13日，无以祭奠，生平第一次去染红了头发。
和朋友去坐云霄飞车，在30度的高温中等候整整4个小时。等到登上台阶时，已是夜幕降临。抢到了第一排的座位，车体咯啦啦响着向上升去，慢慢接近天空。我有了一种错觉，好像满天的星星在扑簌簌地向我落下来，我感觉到身体里扑翅欲飞的惊喜，并且在这样的时刻，我和好朋友在一起，都是因为喜欢着相同的人而相遇的重要的朋友呢。
后来到了北方海港，一个人跑去蹦极，从百米高空扑向碧澈的大海时我竟闭起了眼睛，最初是突兀的坠落感，之后就失重了，极速下落却仿佛悬空静止，电光火石间我想起HIDE歌中那只粉红色的蜘蛛，翅膀只是我们共同的奢望啊，于是我睁开眼，世界只剩下弹绳伸展到极限时仿佛触手可及的万倾波光。
五
梦到过他。
有谁带着我走在一个封闭的建筑物里。狭长的、幽暗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走廊，充满了地下干涩而空虚的气息，不断地在眼前延伸着。然后我就看到了他。在前方幽暗的大厅里，靠墙坐着。有些疲倦的姿态，又似在等候着什么。我的心顷刻间狂跳起来，我想奔过去，可是，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墙。我开始喊他的名字，有些害怕地、越来越大声地，我的手心、我的小臂、我的身体，与玻璃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大。玻璃不冷。弥漫着夜深人静的微温。他没有看向这边，也没有听见，只是静静地坐着，抽着烟。我哭了。我知道他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我知道他不可能看见我，我知道的，可还是一声声地大喊着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HIDE！！！！！！！！！！！！！
即使是在空幻的梦境深处，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么强烈的悲伤，自己绝望的声音像从胸口喷出来的血。
后来梦境就模糊了，变成了别的场景，别的事件，没有HIDE，甚至是连我自己也没有记起他的世界。
醒来后我想，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距离？生死相隔的世界？还是自己爱着的幻象和真实的存在之间的距离？
所谓梦境，不过是自己的潜意识创造的故事吧，在想象中遇见他的灵魂，也仅有这一次而已。
六
后来问过自己，我所喜欢着的，确实是他吗？是完全真实的那个人吗？
在我跌进那一片Deep Red的时候，神话一般辉煌的X早就以悲剧告终，那个象火焰一般燃烧着的孩子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从一开始，我就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失落感。我到处去寻找有关他的东西，然后发现，隔了三年时光，还有许多温暖的记忆留在这个世界上，在过去时间的灰烬深处，我茫然摸索的指尖竟然……还能感觉到他的余温。
感动和惊喜的心情慢慢累积，难免就这样渐渐地病入膏肓，到了喜欢他的一切的境地。确实在遇见hide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当花痴的潜质呢。
但是，我毕竟不敢说自己心中的HIDE就是完全真实的HIDE。我爱他的音乐才华，他非凡的想象力，他对自由的渴望，他绝世的灿烂和旷世的寂寞。但把这一切组合起来，并非100%的现实。我一直离他那么遥远，不可能象熟悉身边的人一样熟悉最真实的他。而且最初牵着我一步步向他走近的，是“死”这样的事实。死亡，也许带来了某种审美距离，赋予曾经的存在诗性的光辉……
理所当然的结论：我所爱着的，我所寄托着的，是我自己的梦想呢。
但我始终记得年轻时的HIDE，在无敌LIVE上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无畏神情,笑起来象初春的阳光那样清新温暖，所以至少，我的梦想是籍着真实的HIDE的存在而生的，仅此一点，就足以使我对勇往直前的、拼尽全力燃烧过的真实的他充满感激。
有过他和没有过他的世界毕竟不同。
在某种意义上，成长也许就是渐渐变得麻木的过程。成长使我们的心长出坚硬的外壳，使我们有能力承受失望，要求我们认可这是一个梦想艰于生存的世界。也许我们所爱过的一切没有改变，而最终离开的只是我们自己、老去的只是我们自己而已。
如果我也不得不经历这样的蜕变过程，如果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都可能风化成手心里一把握也握不住的沙，那么再幼稚的感动我也想珍惜，因为在我们消逝性结构的生命里，这样的情感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们的生命短暂又无常，要在虚空与荒谬中苦苦寻找意义是如此不易，但我们还是要庆幸生而有灵魂，能够欢喜悲哀，能够梦想，能够爱恋……我们终将失去的一切，至少还能够以回忆的形式保存在温暖的心底。
所以，这份“想要爱他”的心情，对不敢奢谈永远的我而言，是多么珍贵。
七
指尖摸索着，触到了桌面上那包已拆封的七星。
嚷嚷着“烟是必需品酒是享受品”的你会笑我吧，在习惯于买七星的一年多后，我从未点燃过任何一支，所以至今还是不会抽烟。
之所以拆开它，是喜欢藏在烟盒里的温暖的气息。
真的，和你有关的，很温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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