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中的三位王者

‘魔戒’中虽然各类国王王子满天飞，要找个非贵族血统相当不易，但真正在各方面称得上王者的只有三位，一位是精灵，他曾与人类并肩战斗，也曾对人类彻底失望，他抚养过一个人类的孩子，最终飘然西去；一位是人类，在垂暮之年战死杀场，含笑而逝，自慰死得其所，不负一世英名；还有一位，则介乎精灵与人类之间，他是人类，却被精灵抚养长大，他被精灵命名为‘希望’，最终成了归来的人皇。

1。精灵王 - 埃尔隆

林谷之王

这位林谷的黑发精灵王，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那双时而倒竖的眉毛，不是明明过高却偏偏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庄严优雅的发际线，也不是那双包含千年智慧和王者冷酷隐藏着不为人知寂寞的眼睛，而是他在FOTR中，面对甘道夫对人类做出的一番近乎苛刻的批评。

人类？人类是软弱的。人类的种族在堕落，诺曼之血被浪费，骄傲和尊严都被遗忘。就是因为人类，魔戒才残存下来。自3000年前的那一天起，人类就已失去所有的力量！

没记错的话，以上这段话，应该是‘魔戒’三部曲中对人类的批评最严厉无情的一段，即使是那群杀人如麻的半兽人，也最多只敢说：人类的时代已经结束，下面将是半兽人的天下云云。然而，身为一个被毫不留情批评得如此彻底的人类中的一个，看着埃尔隆王除了微微皱起的眉头外几乎冷漠得毫无表情的脸，却莫名其妙的无法愤怒，甚至也无法辩解。

爱之深，责之重。明明是冰冷不带感情的语气中，却偏偏让人感受到这点。

接下来，装做什么也没听见的老巫师提出，还有那么一个人，能够重新团结起人类，做他们的领袖，这一瞬间，精灵王始终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异常微妙的神情。他嘛，那个人早就远离了这条道路，他选择了流放。王不无讽刺的说着，背着双手走开两步，而两道眉毛也不知何时又高高竖了起来，但，比起先前的批评，却无疑是轻描谈写得多的语气。

不满，却又不动声色的袒护着，这一刻，他不仅是王，更是，父亲。

是的，与其他两位王者不同的是，埃尔隆王在‘魔戒’中，除了王者的身份外，还有一个父亲的角色，父亲中的父亲。个人虽有些遗憾，PJ在后两集的描述中，过分强调精灵王身为父亲的角色，而多少减弱了他的王者之气。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这两者却又并不冲突，一位国王，同时也是国民的父亲。

第三世纪末，精灵王早已过了热血沸腾的时代，潇洒坠地的衣袖上，文雅高贵的学者气息中，已丝毫不见昔日与人类一同对抗索隆时的豪气。超然的衣袖，超然的眼睛，目睹了太多的死亡，目睹了太多的离别，他仿佛已在3000年前便看透了一切，预知了一切，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知道，属於精灵的时间已经结束，作为最后的精灵王，他唯一的责任便是将他的人民完全安全的带走。

然而，便是这样一位睿智、冷漠、高傲又顽固的精灵王者，对人类有着那样深刻的成见，却为何，会在自己的王国中，养大一位属於人类的孩子呢？或许唯一的解释，只能体现在他为这孩子所起的名字中，‘希望’ 。

即使理智和经验中，希望早已不存在，但在潜意识里，那已经被遗忘的浪漫主义中，埃尔隆王或许仍愿，冒着再被欺骗一次的危险，再相信一次人类，再相信一次这个有着无数弱点却也有着精灵所没有的热血的民族，仍有再次奋起，重现光辉与尊严的一天。 难忘的是这样一幕，在美丽的，曾经热闹却已空落落的林谷中，精灵王独自坐在庭间读书。精灵即将离开中洲，已将爱女送上最后一艘灰船的王，为何还独自逗留在此？他，还在等什么？

我把希望还给人类……

三部曲中，最最喜欢的一幕，是王背夜独自出发，将重铸的王者之剑亲手交给那个他一手养大，各方面都酷似他，却又偏偏那么不听话的人类儿子手中。

火光半昏半暗的帐篷中，全身都裹在斗篷中的神秘来客，刚被叫醒，一身睡衣的未来人皇仍在迟疑中，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里，他的眼前？

如果说作为国王命，对我家国王几次三番被精灵王不客气的从头数落到脚而异常郁闷在心的话，一切一切，在这一刻，当王从长袍下蓦的捧出重铸的王者之剑时，就都已经足够了。即使父子间，曾为任何问题，有过任何矛盾、误解都好，这一刻，一切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从来都不愿对自己身份有任何承诺的男子，这一次，几乎毫不犹豫的双手接过了象征王权和他身份的王者之剑，细细端详着。反而是刚刚才说出，放弃游侠的身份，作回你自己生来就是身份的王，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所骄傲也惹他生过无数气的‘儿子’ 。

我把希望还给人类。

一瞬间，方才高昂激动得连眼角斗在跳动的表情和声音突然低低的温和了下来，人类的语言，不经意的变成了精灵语，仿佛在寻求认同，仿佛在寻求原谅。他是位父亲中的父亲，可是，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位王。

最终，王终於留下了他最爱的‘儿子’，放弃了他最珍爱的‘希望’，将其作为‘祭品’，献给了人类。这是他离开中洲前的最后一件事，不单要带走所有的臣民，还要为中洲留下一位真正的人皇，一位能把希望还给人类的人皇。

精灵王埃尔隆，他是位离去的王者，疲倦而潇洒，优雅的笑颜，凡人无法看透，灰港的薄光与海鸥鸣叫中，中洲最后一位精灵王，离开了。

塞欧顿

2。骠骑之王 – 塞欧顿

这位被巫师先生从咒语中救出的洛汗国王，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他率领国人撤退至途中，遭遇座狼袭击，在悬崖边看看我家倒楣国王坠崖之所后，对部下喊道。

“带上伤者，留下死人！”

果断，干脆，没半句废话或多余解释，无视精灵快瞪出来的眼睛，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色彩，也不需要其他的人的谅解或认同。

同样的事情在守城战中再度发生，眼看城门外的人类和矮人陷入重围，被半兽人从后抱住，老王面无表情的亲手用力钉上最后最后一块门板，钢铁般的脸上不见丝毫内疚。那一次，救人的当然还是精灵。

王者，特别是人类的王者，不需要过度丰富的感情，无需在说每句话时考虑他人的心情，他没时间和心情去做这些工作，他就是王，有时候，唯有冷酷无情，唯有独断专行，才能最好的完成他的责任，保护他的人民。 与精灵王充满智慧和煽动力的话不同，塞欧顿的每句话都异常简洁有力，直击目标，他并不刻薄，却极其霸道，任何人胆敢在他面前丝毫挑衅王权，必定是灰头土脸的下场。

据我所知，洛汗的国王是塞欧顿，不是阿拉贡。
矮人先生，我这辈子指挥过足够的战役，知道该怎样战斗。
让他们来好了！
萨鲁姆，你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何等的轻蔑？何等的自信？他，塞欧顿，是天生的洛汗之王，就是，这么简单。这里王权是绝对的，一个反面的证据是，当老王的神志被咒语所迷惑时，巧舌能利用一道有他签名的命令，便驱逐能征善战的Eomer，并彻底解散洛汗的军队。

如果说我家国王在精灵王身上学到了王者的谈吐、风度和智慧，在塞欧顿面前，他学到的是一位人类王者的威严和处世之道。

一位天生的王者，首先是个仁慈的人。塞欧顿没有精灵王来自无限时间中的智慧，却有人所独有的人性的一面。无论在侄女面前的微笑，还是儿子墓前的哭泣，尽管额头写满一生的经历，他的脾气却没有丝毫的乖僻，依旧直爽豪迈，仿佛少年，这，只有拥有一颗勇敢而仁慈的心，才能做到。

虽然TTT中的老王，已将他的王者之气注释得淋漓尽致，然而，他身为骠骑王的英雄气概，却要在第三部中，才彻底表现出来。提醒着人们，他不单是王者，更是英勇豪迈的骑士之王，骠骑之王。

曾经高傲的抬起头，淡淡一句，为什么我们要营救那些不来帮助我们的人？告诉我，我们可欠刚铎什么？便让一大群正头头是道商量着如何营救刚铎的人们张口结舌。真正面对刚铎求援时，老王却简练的回答道，洛汗会出兵！之后，淡淡道。

庄严的王者

Master the Rohanirrim!

这一句，是印在我的耳膜上的台词。或许是因为英文是外语，不那么了解，反而想象力充沛的缘故，极其喜欢这句中所用的动词‘Master’。如果说这个词，再次完美注释了中世纪的王权，Eomer之后的誓师则是骑士精神的最好注解。

Riders of Rohan! Oath you have taken, now, it’s time, to fulfill them! For King! For Country!

那是一位洛汗男儿，以嚎叫般嘶哑的嗓音喊出的声音，震撼到，回忆时，仿佛连指尖都会轻颤。

千军万马中涌出帝都的一刻，一身甲胄的老王微微在马上转身，看着那面飘扬在风中的旗帜，若有所思。

米纳斯蒂里斯已危在旦夕一刻，彤日初升的帕兰诺草原上，驰骋的是豪侠英勇的洛汗铁骑。6000铁骑，面对的却是乌压压，数以万计的半兽兵，还有那危在旦夕的刚铎白城。

敌人太多，我们不可能取得胜利。
是的，我们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我们一样要打！

如此关头，老王一马当先，慨然挥剑，亲自阵前誓师。为这段阵前誓师，3次去戏院，却每次都被震撼到无法记下来。耳膜中只依稀响荡着，那震动整个帕兰诺草原的声音，抖擞！抖擞！洛汗勇士！震碎敌盾！踏碎敌矛！奋进！奋进！

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老王对矮人说的那句话‘我这一生指挥过无数战役’，并非什么王者的骄傲，也不是不容挑衅的王权，而是简单的，百分百的事实。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了，为何刚铎的陛下必须归去。 最后一刻，看着心爱的侄女，塞欧顿微微而笑，视死如归。塞欧顿，不愧骠骑之王，生为人杰，死当为鬼雄，而骠骑之王这四个字，自他之后，亦当就此而绝。

3。人皇 - 伊利萨

to be, or not to be?

王者归来，漫长史诗故事的最后，人们这样欢腾着。可是，他，林谷的埃斯特尔，北方的游侠大步，真的愿意，成为人皇吗？

与上述两位王者不同，人皇当然不是精灵，却亦非那么纯粹的人类。少年的经历，使他一生仿佛都夹在精灵与人类之间。他，是精灵眼中的人类，人类眼中的精灵，套个不太恭敬的比喻，类似蝙蝠的处境。 人类眼中，未来的人皇信任精灵远远超过他信任人类。

发现魔戒的开始，便想也不想将一众小霍比特人带回了林谷，期间更将持戒人交给了精灵公主。护戒途中，可以毫不犹豫的走进萝林，并好心劝告同伴，这里的边界守护森严，晚上尽可安心睡觉。

反而，是面对回到故国的提议，他的否决几乎是种本能。如此，也难怪豪侠的刚铎之子对他愤怒得大叫，你，忘记了自己是谁！对此，未来的人皇无可辩解，只好发了脾气。

精灵眼中，他却仍是个人类。

不要说那个抚养他长大的‘父亲’，即使视他为希望，一旦看见爱女动情，便立刻意识到他是人类。倒是那个一路与他并肩作战到底的精灵，一时忘情，真把他也当成了精灵，在他面前大说人类的恐惧，他却突然勃然大怒，难得的大发雷霆一次。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人类。

这种矛盾，从开始，到最后，始终存在着。即使魔戒已销毁，他已贵为人皇，却仍是娶了精灵的皇后，更命名自己为‘精灵宝石’ 。

即使不论种族，他亦是位天生的领袖，天生的王者，无论战士、精灵、矮人、巫师还有人类公主，各个都直觉的追随他，愿为他付出忠诚，愿对他宣誓效忠，愿为他而战，为他而死。只可惜，却从未有一个，问过他，他自己，若非命运血统决定，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不是普通的游侠，他是刚铎的国君，阿拉松之子阿拉贡。

游侠时代的终结……

微微苦笑着看着义愤填膺的精灵好友，林谷会议上一心扮演着北方游侠的他，一时被揭穿了身份，表情尴尬万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精灵是如此多嘴的生物，亲爱的黑森林王子，麻烦您闭嘴好吗？未来人皇的脸上异常清晰的写着这样的话。

刚铎的白塔，晨光中灿烂如珍珠白银。有一天，道路会将我们领到那里，那时，白塔上的士兵会欢声高呼：王者归来。

人类最可爱可恶的一点，是将自己的喜怒加在旁人身上。听着刚铎之子最美好真挚的愿望，得到如此拥戴，他的脸上，却不知应做何表情？不中听，还是不中听，非常非常非常不中听！

我们的人民怎么办？我死了之后，刚铎该怎么办？

人即将死，其言也善，FOTR中，似乎那一次，他罕见的对垂死的朋友做出了承诺，我不知道我的血液中有什么弱点或力量，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白塔倒塌。然而，即使是那一刻，那位垂死仍急得满头大汗，念念叨叨着白塔的刚铎之子，难道不比他，更热爱那个，他仅无可奈何的视为责任的国家吗？

或许只有唯一一个，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他。

‘父亲’，是唯一能用教训的口气对他说话的人，尽管他能在所有人面前态度从容，再不中听的话也一概微笑置之，唯独父亲面前，却总难忍一脸怨气冲天。

你是唯一一个，再没有任何其他人了。
我才不想要那种力量。

也唯独只有父亲，即使一有空便疾言厉色的教育他，却又总私下的，不动声色的纵容了他的选择。相比叫他不要去拐骗精灵公主的警告，只有父亲，从未真正用力逼过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直到父亲，也无法再袒护他为止。

我将希望留给人类。
而我自己却没有。

已接过了王者之剑，不再有任何退路的国王这样轻轻说着，用的，也是精灵的语言。这，是他直到死前为止，倒数第二次任性。

然而，他最后还是走到了命运注定他要登上的地方。归来的人皇头发整洁，胡子光滑，头戴白树王冠的他，神色温和复杂。此后数十年，他是询规守矩，深受爱戴的刚铎陛下。这个角色，他一样扮演得很好，或许比那个游侠，还要成功些。

最后一次任性，最后一次玩笑，不顾深爱他的王后的请求，比到来的时间更早，一出生便背负了各种责任的人皇陛下，这次，选择轻装上路。

(完)